
2025年3月20日,又一次和丈夫争吵后线上期货配资,30岁的田嘉决定带着3岁的孩子从公婆家搬走,这是她结婚的第六年。
“住不下去了,我这次回家要多住一段时间。”她告诉母亲周玲。
几个月间,她和34岁的丈夫王振昊因家务、育儿问题多次争吵,她数次提出要回母亲家住几天,“想回家缓缓”,但常被王振昊制止。与以往不同的是,这一次,她收拾了行李,将大堆衣服和生活用品搬回母亲家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三天后,悲剧发生。3月23日下午,在石家庄市桥西区的家中,两人再次发生争吵。
争吵很快升级为肢体冲突,王振昊将田嘉推到床上 ,双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长达10分钟,“直到她不动了,没有呼吸心跳了,我才松手。”
法医鉴定,田嘉系被人掐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。王振昊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,2026年5月22日,该案在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。庭上,王振昊辩称自己抑郁发作,无法自控。
在外人看来,这是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。双方父母、亲友都说,二人“感情还可以,没有大的矛盾”,他们结合于自由恋爱,婚后两年生育了儿子,在身边人看来,王振昊“礼貌沉稳,很依赖妻子。”
恶性事件发生后,人们习惯回溯预兆。但在这个家庭里,没有留下报警记录的家暴,也没有亲友察觉异常。除了丈夫越界的控制欲,田嘉的婚姻看起来平凡而琐碎:育儿、家务、情绪照护,它们通通被称为“琐事” ,直到她走向致命结局。

石家庄中级人民法院(图_林雪菲)
掐脖身亡
事发一年后,周玲想从细节中寻找悲剧发生的先兆——但无论她、王振昊的父母,还是田嘉同龄的朋友们,都以为这不过是另一次夫妻之间的争吵。
2025年3月22日上午,田嘉接到丈夫王振昊的电话,对方说想回市区新房拿几件换季的衣服,顺便和她一起带孩子出去转转。两天前,两人又一次因家务和育儿问题爆发了争吵,田嘉带着儿子搬回了母亲家。
得知王振昊打来电话,周玲劝慰女儿,“甭管吵架怨谁,至少他主动联系你了,你们带着孩子出去玩会儿吧。”挂掉电话后,田嘉带着孩子出了门。临走前,周玲叮嘱她,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,回来热一热就能吃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女儿。当晚,田嘉发消息说要住在市区,不回去了。第二天中午,周玲收到一个快递,是一条白色裤子,她将裤子照片发给女儿,问:“这个是你的不?”过了一会儿,田嘉回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那是12点48分。
下午5点多,周玲给女儿发消息,问她几点回来,没有回复。她打语音电话,没人接,再打,电话被挂断。她联系王振昊,也没有回应。当晚七点左右,她拨通了王振昊母亲的电话,电话那头,王振昊的母亲在哭,说他们也找不到人。
“是不是又吵架了?”周玲问,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结果。王振昊的母亲挂了电话,没过几分钟,又打回来,说:“赶紧走,嘉嘉出事了。”
那晚有些堵车,到小区时已近8点。在小区门口,周玲看见了警车,她心里一沉,“有警车在那儿,不是好事。”

田嘉和王振昊位于市区的住所(图_林雪菲)
她和王振昊的母亲一起上楼,刚进门,对方“咕咚”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。周玲觉得双腿发软,办案人员告诉她,田嘉死于“服药自杀”,周玲不信,想冲进房间看,但被拦在客厅。
房间里,田嘉平静地躺在床上,穿着白色T恤、牛仔裤和一双条纹袜子,头边有卫生纸擦拭过的血迹,“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”。而王振昊坐在客厅,一言不发,孩子在他的旁边。
法医鉴定,田嘉系被人掐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。事后,王振昊告诉警方,当天下午,他和田嘉再次争吵,田嘉指责他带孩子、做家务太少,而他则认为妻子不够体谅他。二人因田嘉去参加年会的事产生争执,冲突中,王振昊用力掐住妻子的脖子,直到她停止呼吸。
周玲已记不清那天混乱的场景,来往的人很多,双方亲友、办案人员、医护人员不停进出。过一会儿,像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站在客厅的孩子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爱与控制
一切发生前,在双方亲友眼中,王振昊和田嘉“感情很好,没什么大的矛盾”。他们自由恋爱、结婚, 在父母的托举下,在市区最好的地段之一买房、生子。田嘉的初中同学张月说,许多当地女孩顺从了这种生活轨迹——找一份稳定工作,早早结婚,照顾家庭。
2017年,在社交媒体上认识王振昊时,田嘉还在沈阳读大学,室内设计专业。那时,王振昊已拿到香港大学的硕士文凭,在香港工作,平日住在深圳。他们的老家都在正定县,王振昊的父母做建材家具生意,家境尚可。
张月记得,他们的相识带着一点巧合,还没正式见面时,两人刚在软件聊过天,下一刻就在县城街边遇见了。王振昊与田嘉此前接触过的艺术生不同,他看起来踏实、专一,是“标准的理工男”,中山大学和香港大学的求学经历,也让田嘉对他多了一层仰慕。不久后,两人恋爱,此后,田嘉常往返于深圳和沈阳之间。
张月说,王振昊很依赖女友,一次,田嘉离开深圳,王振昊送她到机场,临别时因为舍不得她走当场哭了。后来,田嘉向朋友提起,仍觉得感动;婚前,王振昊准备回石家庄工作,他频繁给田嘉打电话,询问她对工作选择的意见。“他看起来离不开田嘉,什么都要问她。”张月说。
一年后的国庆假期,田嘉第一次把王振昊带回家。周玲记得,王振昊看起来“白白净净,很文静”,饭桌上每次敬酒都会起身,显得恭敬有礼。周玲有些迟疑,担心女儿以后离家太远,为了说服母亲,田嘉还请来周玲的朋友帮忙劝说。
2019年4月,王振昊离开香港,进入石家庄一家研究所工作,田嘉做团购电商,日常居家办公。一个月后,两人结婚,王振昊的父母为他们购置了婚房。
王振昊的母亲刘燕说,刚进研究所时,王振昊适应得不错。他获得过单位荣誉,工作第二年,年薪便增加了近10万元。
田嘉的生意也蒸蒸日上。新冠疫情期间,团购需求增加,周玲说,女儿有时月收入能达到几万元,她很快在团队里站稳脚跟,并凭业绩升级为联合创始人。
婚后最初几年,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处发展。王振昊的朋友圈中仍保留着他们领证结婚时的照片,照片中,两人站在民政局的红色展板下,戴着同款墨镜,身穿白色情侣体恤。他们抱着狗狗,对着镜头开心大笑,身后的展板上写着“宪法伴我们幸福一生”。

资料图片:结婚证(图_视觉中国)
六年后,田嘉的人生在暴力中急促地结束。她的亲友们回看发现,一些曾被忽视的信号,早已在幸福中埋下了危险的伏线。
张月后来回想,恋爱时,王振昊就展现出较强的控制欲。他会检查田嘉的手机,要求她删除微信里的异性联系人,“连很久不联系的小学男同学都要删”。
他曾不满田嘉和一位女性好友来往,认为对方常在两人争吵时劝她分手,他还觉得那位朋友“不着调”,会把田嘉“带坏”。一次,田嘉与对方通话时,他抢过手机与对方争吵,还将田嘉锁进厕所。
控制持续到婚后。同事兼好友的林娜记得,2022年,她和田嘉及十几个女同事去上海参加公司活动,王振昊送田嘉到机场。其他人的丈夫大多送到门口就离开,但王振昊却一直跟到托运柜台,留意了同行者都是女性才离开。
张月说,提起这些,田嘉常显得无奈,却没有想过分手。她猜测,王振昊身上的“高学历”光环,以及他对田嘉表现出的依赖,让这段关系难以割舍。
“当时我们年纪都小,觉得这种控制也是专一和在意的体现。”张月说。
被忽视的劳动
2021年,田嘉生了一个男孩。此后,她将生活一分为二,在工作和育儿中转圜,并逐渐在不被看见的劳动里分身乏力。
和家乡同龄女孩不同,田嘉没有选择稳定、却“一眼看到头”的工作,她告诉母亲,她适应不了那样的生活,还是想“自己干点什么”。
她确实很早就显露出做生意的头脑:读大学时,她卖减肥产品、流量卡;恋爱后,她开始往返香港做起代购。大二起,田嘉就不再向家里要生活费,到毕业时,她已经攒下20万元。
凭借这份经验,婚后的田嘉做起了团购电商。这是一份琐碎且辛苦的工作,林娜说,尽管居家办公,但工作时需要手机不离手,从选品拍图、经营私域客户,再到发货、售后、招募代理,“每天都有很多消息弹出来,每时每刻都要回信息。”
田嘉做得不错。她手下有十余个代理,业绩最好时,团队月营业额达到50万元。后来,她升级为联合创始人,全国同级的只有百余人。林娜评价,田嘉审美好、有创意,制作的推广文案和产品图常被同事借鉴。
在孩子出生后,田嘉将工作之外的所有精力转向了育儿。一段和母亲的聊天记录了她普通的一天:孩子生病,田嘉带着孩子体检、买菜、送货,到家后做饭、收拾家务、喂饭、再领着孩子拼积木。“一天天我跟老黄牛一样。”她说。
在林娜眼中,田嘉细致耐心,对孩子的事情亲力亲为:流感爆发,她就推掉两人一起逛街的计划,以防传染给孩子;担心买的包子馅不新鲜,她就自己做包子给孩子吃。 周玲说,婚前,田嘉从不洗衣做饭,有了孩子后,她学会了家务,还学了烘焙面包和甜品。
王振昊工作忙,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,每周只休息一天——为了陪伴丈夫,那一天,田嘉几乎不外出。
王振昊照顾孩子不熟练,田嘉曾向母亲抱怨他给孩子乱吃东西,“光图自己喂孩子时快乐,根本不在乎孩子。”因此,即使丈夫在家,她的压力也并未减轻,她曾和母亲形容,休息日是“王振昊看着她,她再看着孩子。”
工作和育儿占满了她的生活,再没有多余的空间。亲友聚会,她常常缺席,“我姐在家里负责洗衣做饭带孩子,还要兼顾自己的生意,和我们聚会的时间都很少。”表妹王琳说。
尽管如此,在家庭内部,她付出的劳动鲜少被看见。
刘燕认为田嘉的工作不稳定,她曾劝儿媳“白天找个班上,有一份正当工作,老了有退休金,才算安稳。”至于那些团购商品,可以等晚上再去发货。
育儿也是如此。孩子半岁时,田嘉提出断掉母乳,刘燕不高兴,她认为儿媳“在家没工作,为什么这么早给孩子断奶?”为此,她甚至难过得哭了一场。她记得,田嘉当时没有争辩,直到一年后才告诉她,自己当时没有母乳了。
而对于婚姻中的劳动与亏欠,她与田嘉也有着不同的理解。
后来王振昊患抑郁症,这个小家需要的照料更多了。刘燕每天从店里忙完后就回家做饭、带孩子,试图减轻儿媳的负担,她对此心甘情愿,不觉疲惫。在她看来,带孩子不是难事,“给个玩具、看个电视就能安静两三个小时。”
她说,孩子出生后,家中一直雇着保姆,直至事发前一个月才离开。王振昊也在供述中提到,“孩子三岁前是保姆带的,保姆钱是我往家里交的,田嘉独立带孩子其实没多久。”
她想不明白,“保姆刚走一个多月,她怎么就崩溃了呢?”
伴侣
和田嘉相比,王振昊有一份足够光鲜的履历:名校毕业,就职于重点科研院所的核心岗位,收入稳定,前景广阔。
刘燕说,儿子曾经是全家人的骄傲:他不上任何辅导班,就考到了县城最好的高中;进入高中后,他从倒数的名次奋起直追,高考以617分的成绩考入中山大学。本科毕业时,他拿到多所名校研究生录取通知,最终,他选择了港大,并在毕业后进入一家港企。
2019年,王振昊离开香港,回到石家庄一家研究所工作。婚前,刘燕夫妇为儿子买下婚房和两个车位,直到现在,他们仍然承担着每月一万多元的房贷。
刘燕希望在自己的托举下,儿子可以享福,她曾对儿子说:“你在香港过的是猪狗不如的生活,回家就过猪一样的生活。”
可生活并没有顺遂她的心愿。2024年,王振昊负责的项目遇到了问题,那段时间,他时常加班,早出晚归,但项目完成度仍不尽人意。
在刘燕的记忆里,儿子很少让父母操心。他不太倾诉,也很少抱怨,似乎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。这一次 ,他却开口和母亲说,“不想干了。”刘燕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她劝儿子,“你回都回来了,不干这干嘛呀?”
王振昊没有另找工作,他执意要把项目做好,但比结果先来的,是压力带来的抑郁症。2024年末,他开始出现心慌、食欲差、频繁失眠等症状,他曾在接受心理治疗时透露,项目进展不顺,他觉得“自己能力不够”。
相比于妻子隐于日常的疲惫,他的痛苦有着明确的症状和诊断,并成为全家关注的中心。
12月的一个深夜,王振昊吞服了100片睡眠类药物,他自称因为“夜间感到心烦,对不起家人。”
被发现后,他被紧急送到医院洗胃,随后在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接受住院治疗。医院诊断载明,王振昊为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。刘燕说,在医院,王振昊还出现过拔管、想跳楼的行为。
他一度病休在家。为了照护他,出院后,一家三口搬进了王振昊父母家。刘燕夫妇还找到单位领导,希望将为儿子调整岗位。
2025年春节后,王振昊恢复工作,他被调至更边缘的质检部门,工作轻松了不少,他不用频繁加班,下班的时间也提前到晚上六七点钟。
但他仍无法接受工作的变化。刘燕说,他不愿承认自己患病,迟迟不肯退出原来的工作群。她觉得,工作的失意让儿子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,他担心成为家人、尤其是妻子的负担,他不停告诉田嘉,“现在我还能挣钱,我还能挣钱。”
同时,他对妻子的猜疑和控制加重。司法鉴定书载明,王振昊开始频繁要求检查田嘉的手机,被拒绝后,两人便会争吵。
他还阻止田嘉独自去参加年会。在供述中,他承认,他怀疑妻子有外遇,尽管没有任何证据。
矛盾
丈夫患抑郁症后,在育儿和工作之外,田嘉也承担起照护的责任,和母亲的多段对话记录了她的忧虑、困扰和她付出的情绪劳动。
丈夫情绪的起落让她脱不开身。1月15日,田嘉原本打算外出,但王振昊情绪不好,她只能搁置计划,“王振昊情绪不行,我走不了。”
另一次,两人去理发店,一进门,王振昊不知为何慌张起来,转身跑回了家,田嘉只能一路追赶,后来她和母亲说:“刚才都跑虚脱了。”
那段时间,家人担心王振昊再次出现极端行为,说话做事格外谨慎。“我们天天小心翼翼地,什么都不敢说,怕刺激到他。”刘燕说。田嘉则告诉母亲,“家里气压太低,低得喘不过气。”
夫妻二人也开始为琐事频繁争吵,田嘉觉得王振昊对家庭的照顾不够,王振昊则认为妻子不够体谅他。
周玲认为,男方父母的过度介入加剧了夫妻间的紧张。田嘉让丈夫给孩子洗漱,王振昊迟迟不动,婆婆便接过去;她催丈夫晾孩子的衣服,衣服被衣架撑得变形,田嘉发了脾气,婆婆跳出来解释说,衣服是自己晾的。
而在刘燕夫妇看来,儿子患病后,他们承受了难以言说的负担。药物带来的手抖和记忆力减退让王振昊无法开车,父亲王明每天接送他上下班。有时他忘记服药,王明便等到中午,看着他吃完再离开。
“他得病之后,我抬头看天都觉得灰蒙蒙的,心里压抑。”王明告诉水瓶纪元,“但我俩得硬撑,我俩如果倒下,这个家就毁了。”
田嘉的生活也不轻松,和母亲的对话显示,她的疲惫和忍耐似乎快到了临界点。
搬进公婆家的日子让她的生活失去了边界,“拖鞋天天瞎穿,睡哪个房间也不固定 ,床单也是一家子混着睡。”
带孩子也变得混乱,“家里乱糟糟的,我为了不让孩子瞎废(调皮),只能给他看电视。”
还有一次,因为孩子生病,她连续几天都无法好好入睡,“昨天只睡了一个小时。”
她一度想带孩子回母亲家,但王振昊不同意,她告诉母亲,“每天都凑合着过,谁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”
刘燕察觉到,儿媳不像从前那样开心。年终,王振昊拿到十几万元奖金,将大部分转给妻子,但她的反应仍很平淡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是开心不起来。”田嘉后来对母亲说。
杀妻
2025年3月19日晚,二人再次因为家务和育儿问题吵架,刘燕在一旁,她劝田嘉要多体谅患病的丈夫,“少年夫妻老来伴,你现在多照顾他,以后他也会照顾你。”
田嘉突然大哭,她质问,王振昊工作已恢复正常,为何仍不能照顾孩子,随后大喊:“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第二天,她将丈夫和公婆拉入群中,一字一句地控诉着:
“我知道你对我的抱怨无非就是觉得我斤斤计较、脾气大、说话冲,带孩子的人没几个脾气好的,不信你就别上班了,带三年孩子试试。”
“这么多次了,带着孩子行李这搬那逃的,这真不是好人过的日子,我也真的过够了。”
“你但凡好好跟我说话不冷暴力我,我能气成那样?反正我真是被你伤透了,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加起来都没这段时间多。”
“王振昊,这么多年拍拍良心,我真是没有对不起你一点。”
那天,她带着孩子搬回了母亲家。周玲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她觉得夫妻吵架是常事,不久前,田嘉曾因吵架回了娘家,过几天,两人又和好了。
这一次似乎更严重些,田嘉把自己和孩子的东西一股脑带了回来,“行李、衣服堆得满床都是。”周玲说。田嘉没有描述这次吵架的激烈程度,只是告诉母亲,她被“气得难受,胸口疼”,想回家多住一段时间。
周玲告诉女儿,“没必要这么生气。”田嘉回复,“说是这么说,老感觉胸口有气呼不出去。”
她还说自己受了很多委屈,每天哭得眼睛疼。末了,像是做了某种决定,她和母亲提议,以后可以和王振昊分开住,二人轮流带孩子。
3月22日,接到王振昊电话的那天,一家三口回到市区的新房。第二天,是王振昊的农历生日,田嘉为他订了蛋糕,吃过蛋糕后,在卧室里,他们再一次发生争吵。
田嘉提到她要去西双版纳参加公司年会,王振昊不同意,觉得妻子会遇到危险,并且,他怀疑对方有外遇。“我不知道有什么危险,我就是害怕她会出什么事......她跟我说她喜欢年轻、听话的男的,我认为她可能有外遇,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证据。”王振昊在供述中称。
争吵随即升级为肢体冲突。在卧室里,田嘉把他的眼镜打飞,然后推了他,王振昊随即将她推倒在床上,跪在她的右侧,双手掐住她的脖子,整整10分钟,直到田嘉“不动了”。事后,他还用卫生纸将妻子嘴角的血擦拭干净。
“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,我心里的怨气已经积累很多了”,王振昊称,“当时我头脑一热,就想杀死她。”
两次精神鉴定
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,王振昊精神状态鉴定成为争议焦点。2026年5月22日,案件在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。庭审中,王振昊多次落泪,辩称自己当时抑郁发作,无法自控。
司法鉴定书中引述了王振昊的自述,他说,“去年得抑郁症开始,情绪行为一点一点的被别人控制。”“我感觉那不是我”“我感觉她被人胁迫了,我也被人胁迫了”。
刘燕也相信造成这起凶案的原因是抑郁症,“要不是因为病,你说他能因为啥?他从来没对田嘉动过手,田嘉扇过他。”她告诉水瓶纪元。
不过,2024年12月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出具的诊断中表明,王振昊在诊断时否认了幻觉妄想等精神病症状。2025年3月9日,案发前最近一次就诊病历显示,他虽存在焦虑抑郁情绪,但“意识清楚、定向力完整”。
2025年5月8日,河北省保定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中心对其进行精神鉴定,鉴定中,王振昊称自己曾感到“被人胁迫”“被人控制”,甚至觉得“脑子被人按压”。但多名同事及同监室在押人员表示,与他接触时“没有什么异常”。
鉴定意见认为,王振昊案发时处于抑郁症发作期,具有限定刑事责任能力。
周玲不认同这个结论,她多次向公安机关提交书面申请,要求重新鉴定。2026年2月4日,上海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进行了二次鉴定,结论显示,王振昊案发时虽患抑郁症且未完全缓解,但对本案仍应评定为“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”。
据刑法第十八条,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,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,不负刑事责任;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,应当负刑事责任,但可从轻或减轻处罚。
庭审中,辩方对第二次鉴定结论提出异议,主张采信保定鉴定中心的报告。目前一审仍在审理中,法庭会采信哪一份鉴定结果还未可知。

两份结论迥异的精神鉴定报告成为本案争议焦点。(图_网络)
本案目前虽无定论,而暴力案嫌疑人确诊抑郁症的现象此前曾多次引发关注。然而,目前尚无犯罪学、统计学研究能够证实抑郁症与亲密关系暴力犯罪的因果关系。
2019年,瑞典一项研究曾追踪精神疾病与亲密关系暴力之间的关联。研究显示,患有精神分裂症、双相情感障碍、抑郁症或焦虑症的男性,在亲密关系中施暴的比例相对更高。其中,抑郁症患者在观察期内发生亲密关系暴力的绝对比例为0.8%。
但研究者也表示,这并不意味着精神疾病直接导致暴力。亲密关系暴力的形成往往更复杂,可能与酗酒、药物成瘾、生活压力,童年时期遭受或目睹家庭暴力的经历有关,也与更广泛的社会背景相连,包括女性在就业和教育中的劣势,以及伴侣关系中的权力不平等。
而在这个悲剧中,王振昊的“占有欲”,工作受挫后的失衡,以及他和他的家庭对女性劳动的忽视,都构成理解这段关系如何失衡的线索。但更需要追问的是,当一个男人在工作和自我价值上遭遇挫败,为何挫败感会被带回亲密关系,并最终落向承担照护责任的伴侣。
“妈妈最爱你”
时隔一年,提到田嘉,林娜还会哽咽。她和田嘉同在一个四人群聊中,田嘉很少谈起丈夫和家庭。2025年春节前后,她在群里出现得更少了,林娜问她是不是最近太忙,她只说:“老公工作压力大,在家休息几天,我陪陪他。”
直到3月20日,田嘉突然在群里说,自己和丈夫吵架,从公婆家搬走了。林娜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她劝田嘉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,“留点情面”。
田嘉并没有打算离婚,她说,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但她也显露出强烈的悔意:“早知道嫁给他是这样,我绝对不会结婚,我后悔死了。”
那天,田嘉似乎下定决心,要暂时离开让自己不快乐的生活。三天后,她死在丈夫手中。
悲剧撕裂了两个家庭。女儿去世后,周玲遭受了巨大的打击,她开始掉发、彻夜失眠,反复回想女儿生前的状态。她不断后悔,那天接到王振昊电话时,不应该让女儿出门;自己对女儿的关心过少,没从那些细碎的抱怨中读出她的崩溃和绝望。
而提起王振昊,刘燕哭红了双眼,她无法相信儿子变成了杀人凶手,“他连鸡都不敢杀,他能去杀人吗?”她认为,儿子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才会掐死妻子。她还告诉水瓶纪元,儿子被羁押后,她反而稍稍放下心来,“至少不用再担心他自杀了。”
现在,田嘉的孩子成为周玲生活下去的支撑。案发时,他刚满三岁,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起初,他常问周玲,“妈妈去了哪里?”也会突然不明所以地说出一句“我可伤心了。”
周玲担心,孩子或许感知到了什么,只是还无法表达。
为了让他继续生活,她收起家中大部分与女儿有关的物品,开始让孩子叫自己“妈妈”。三岁的孩子对这个词尚无概念,一开始会喊她“姥姥妈妈”,有时看见与田嘉年纪相仿的女性,也会跟着喊“妈妈”。
渐渐地,关于母亲的形象从他的记忆中逐渐淡去,他开始叫周玲“妈妈”。周玲感到矛盾和心痛,“我不愿让他忘记我女儿,但为他以后着想。我又必须让他忘记。”
只是偶尔,一些零星的记忆会突然在孩子的脑中浮现。几个月前,他在家中看到一串钥匙,忽然说道:“这是3303(房),妈妈的钥匙。”那是田嘉生前居住的房子。
有时,孩子会对周玲撒娇,说着“妈妈我爱你”,这时,周玲会把他抱紧,回答:“妈妈最爱你,只爱你。”
她想象着女儿的脸,替她说出了这句话。而那个已经无法回应儿子的母亲,只能借由外婆的声音,继续留在他的生活里。
(为保护受访者隐私,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)
撰文_林雪菲
编辑_赵玲玲线上期货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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